多乐游戏电脑版:

  七年前那个湿漉漉的雨夜，我把橘子从垃圾桶边捡回家时，它轻得像是没有骨头。

  它总是安静地待在我脚边，用温暖的皮毛贴着我的小腿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
  我以为我足够了解它——它喜欢吃哪种罐头，喜欢在哪个窗台晒太阳，甚至喜欢在我哪个枕头上睡觉。

  橘子不再吃东西，只是蜷在那块用了七年的旧猫抓板旁边，目不转睛地盯着板面。

  张峰医生来家里做缓和护理时，也注意到了橘子的异常。他蹲在猫抓板前看了很久，久到我以为他在发呆。然后他抬起头，眼镜后的眼睛有些发红。

  他让我翻开那块旧猫抓板。我的手指触到木板背面时，感觉到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凹痕。我把它整个翻过来，然后全世界都安静了。

  七道爪痕，整整齐齐，像是某种神秘的刻度。每道痕迹旁边，都粘着些微不足道的东西——一根我的长发，一枚我外套上掉落的纽扣，一片干枯的梧桐叶。

  我的眼泪就是在那时彻底决堤的。原来这七年，不是我收养了橘子，而是橘子用尽它的一生，温柔地教会我什么是告别。

  它蜷缩在纸箱角落，身体不停地发抖，纸箱里还有两只同样瘦弱的小猫，但都已经不动了。

  我跑进旁边的便利店，买了条毛巾和一小瓶牛奶。店员是个中年阿姨，看见我浑身湿透还抱着牛奶，疑惑地挑了挑眉。“姑娘，这么晚还买牛奶？”

  我用毛巾把它裹起来，它没有挣扎，只是仰头看着我，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咕噜声。

  我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。二十八岁，在这座城市挣扎了六年，还是个月光族。房租占去工资一半，剩下的勉强够吃饭交通。养宠物？我从未想过。

  听着它细微的呼吸声，我想起很多事。想起老家那只养了十五年的老狗，想起它走的那天我哭得撕心裂肺。母亲说别再养宠物了，离别太难受。我答应过她。

  窗外的雨渐渐小了。我起身去关窗，回头时看见小猫动了动，在睡梦中伸出爪子，在空中抓了抓。那个动作很轻，很柔软，像是在梦里追逐着什么。

  可是第二天早上，当我看见它跌跌撞撞地从纸箱里爬出来，冲着我的方向细声细气地“喵”了一声时，我就知道，有些决定在相遇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。

  “正常，”林薇在电话那头说，“流浪猫都这样，得让它自己慢慢建立安全感。你别老盯着它看，猫咪会觉得有压力。”

  第三天晚上，我盘腿坐在地板上看综艺娱乐节目，笑得前仰后合时，眼角瞥见一个身影。

  它歪着头看我，耳朵微微转动，像是在判断电视里的笑声是否安全。我忍住看它的冲动，继续盯着屏幕。过了大概十分钟，我感到脚踝处传来柔软的触感。

  我慢慢低下头，和它的目光对上。它没有躲，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。我伸出手，停在半空，等它自己决定。它犹豫了几秒，然后用头顶了顶我的掌心。

  它像是听懂了，从床底完全钻出来。瘦小的身体走起路来还有些摇晃，但它努力保持着平衡，在我腿边绕了一圈，然后走向房间中央。

  我看着它橘白相间的毛色，想起昨天在水果店看见的蜜桔，饱满的橙色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。

  这个小小的生命，三天前还在雨夜里瑟瑟发抖，现在却安心地睡在我的客厅里。命运真是奇妙，让两个孤独的生命在城市的角落相遇，然后彼此取暖。

  “猫砂盆，猫粮，食盆水盆，还有这个——”她举起一块半旧的猫抓板，“我家元宝用腻了，但还很好用，给你家橘子。”

  “徐韵寒，你这个人啊，表面看着挺冷静，其实心软得要命。”她站起来，走到窗帘边蹲下，“橘子是吧？出来让姨姨看看？”

  林薇走后，我把猫抓板放在橘子窝旁边。橘子从窗帘后钻出来，小心翼翼地走近，围着猫抓板转了两圈，然后伸出前爪，在上面轻轻抓了一下。

  细微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。橘子耳朵动了动，又抓了一下，这次用力了些。它像是发现了新玩具，专注地抓着，眼神认真得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工作。

  我看着它，突然认为这个三十平米的小空间，因为这个小生命的加入，变得完整了。

  窗外夕阳西下，暖黄色的光铺满了地板。橘子抓累了，趴在我脚边，尾巴轻轻摆动。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，它仰起脸，用脸颊蹭我的手。

  不是因为怜悯，而是因需要。我需要这个小小的陪伴，需要在这个冷漠的城市里，有一个生命会在家里等我回来。

  每天早上我起床，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它蹲在抓板前，伸出前爪有节奏地抓挠。刺啦刺啦的声音成了我的新闹钟，比手机铃声更让人心安。

  “猫抓板上有它的气味腺分泌物，抓挠就是在说‘这是我的’。”她每次来我家都会检查抓板，“哟，橘子抓得挺有章法啊。”

  有时我坐在旁边看书，它会跳到我腿上，让我摸着它的头，眼睛却还盯着抓板的方向。

  半年过去了，橘子从瘦弱的小猫长成了圆滚滚的少年猫。橘色的毛在阳光下闪着金光，白色的胸脯像围了条小围巾。它不再躲藏，反而成了家里的小霸王。

  它这才走开，但还是一步三回头，确保我真的不动了。我哭笑不得，这猫抓板明明已经旧了，林薇都说可以换个新的，可橘子就是认准了这块。

  橘子一整天都守在我床边，我每次醒来，都能看见它蹲在床头柜上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。

  它抬起头，用湿润的鼻子碰了碰我的脸颊，然后继续蜷着。傍晚时我饿醒了，挣扎着起来煮粥，它跟在我脚边，喵喵叫着，像是在催促我快点照顾自己。

  其实我明白，对橘子来说，那块旧抓板不只是磨爪工具。那是它来到这个家后拥有的第一件东西，是安全感的象征，是它小小世界里的坐标原点。

  就像我珍藏的那条母亲织的旧围巾，虽然已经起球褪色，但每次披上，都像是被拥抱。

  那晚橘子照例在抓板前磨爪。我坐在地板上看它，突然想起张医生的话。“猫咪的寿命大概十几年，”他说，“好好珍惜相处的时光。”

  阳台外的梧桐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，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，形成斑驳的光影。

  橘子喜欢趴在光斑里睡觉，橘色的毛在阳光下几乎透明，能看见下面粉色的皮肤。

  以前这一段时间，它会追着光斑扑来扑去，或者把玩具老鼠叼到我脚边，示意我跟它玩。现在它只是趴着，眼睛半睁半闭，尾巴偶尔轻轻摆动。

  我换了它最爱吃的罐头，打开时香气扑鼻，以前它会立刻冲过来，用脑袋蹭我的腿催促。现在它只是慢悠悠走过来，闻了闻，舔了两口就走开了。

  我的心沉了一下。诊室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浓，橘子被放在诊疗台上，它没有挣扎，只是看着我。张医生推了推眼镜，指着片子上的阴影。

  “橘子的肾脏功能在衰退，”他说，“这是老年猫常见的问题。它七岁了，换算成人类年龄大概四五十岁，身体机能开始走下坡路。”

  “可以药物控制，延缓恶化。”张医生语气温和，“但你要有心理上的准备，这是不可逆的过程。我们能做的只是尽量让它舒服些，提高生活品质。”

  我低下头，看着橘子。它正用爪子拨弄诊疗台上的棉球，玩得很专注，仿佛不清楚自己身体里的某个器官正在慢慢停止工作。

  “不好说，”张医生诚实地说，“可能一两年，也可能更短。要看它对药物的反应，还有它自身的意志。”他顿了顿，“猫咪很能忍痛，它们不舒服时往往不会反映出来。”

  橘子在里面睡着了，呼吸均匀。我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夜，它轻得像片羽毛，现在它沉甸甸地压在我腿上，是七年时光的重量。

  按照张医生的建议，买了肾脏处方粮，每天用针管喂水，确保它摄入足够水分。橘子很配合，喂药时乖乖吞下，喂水时也只是轻轻挣扎一下。

  准确地说，是喜欢盯着阳台外那棵梧桐树。春天梧桐叶嫩绿，风一吹哗啦作响。橘子趴在窗边，眼睛追着飘落的叶子，有时会发出细微的呜咽声。

  它回头看我，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清澈依旧，但少了些年轻时的灵动。它走过来蹭蹭我的腿，然后又回到窗边，继续看树。

  我把诊断结果告诉她。林薇沉默了很久，然后伸手摸了摸橘子的头。“小可怜，”她轻声说，“要加油啊。”

  “猫咪清楚自己快走了，”他说，“有些猫会躲起来，有些会特别黏人。每只猫都不一样。”

  它既没有躲起来，也没有特别黏我。它只是静静地待在熟悉的地方，做熟悉的事。每天早上依然会去抓板前磨爪，只是动作慢了很多。

  四月底，梧桐叶长满了。有天晚上下小雨，雨滴打在树叶上，沙沙作响。橘子突然从窝里爬起来，走到阳台门前，用爪子扒拉玻璃门。

  雨丝在路灯下闪闪发光，风吹过，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。橘子仰头看着雨，看了很久。我拿毛巾想把它抱回来，它却躲开了，继续站在那里。

  最后它自己回来了，身上沾着细小的雨珠。我给它擦干，它趴在我腿上，呼噜声比平时响。我摸着它的背，感觉到脊椎骨的轮廓比以前明显了。

  那天夜里，我梦见橘子还是小猫的样子，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追着光斑跑。我喊它的名字，它回头看我，眼睛亮晶晶的，然后继续跑，越跑越远。

  处方粮放在食盆里，从早到晚原封不动。罐头打开，它只是闻闻，连舔都不舔。我用针管喂营养膏，它勉强吞下几口，就把头扭开。

  我把橘子留在诊所，看它被抱进观察室时，它回头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很平静，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玻璃门关上，它趴在笼子里，背对着我。

  我点点头，走出诊所时阳光刺眼。没有橘子在家等我，公寓安静得让人心慌。食盆水盆还在老位置，猫抓板靠在墙角，上面还沾着几根橘色的猫毛。

  最深的一道是何时留下的？好像是橘子三岁那年，它得了猫藓，戴着头套很难受，每天就在抓板上疯狂抓挠，像是在发泄情绪。

  浅的那道呢？是它五岁时，我刚升职加薪，给它买了新玩具。它兴奋得上蹿下跳，在抓板上留下轻快的痕迹，像是舞蹈的节拍。

  三天后我去接橘子，张医生摇了摇头。“效果不明显，”他说，“它不肯吃东西，输液只是维持基本需求。徐小姐，我建议……带它回家吧。”

  我明白他的意思。抱起橘子时，它轻得让我心惊。一个月前它还有七斤重，现在可能只剩五斤了。骨头硌着我的手，皮毛也失去了光泽。

  回家后，橘子径直走向猫抓板。它没有抓，只是趴在旁边，眼睛盯着板面。我把它抱到窝里，它又走回去，固执地趴在那个位置。

  它伸出爪子，轻轻放在木板上，但没有抓。只是放着，像是在感受什么。过了一会儿，它收回爪子，继续盯着看，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。

  我把它抱到沙发上，它待几分钟就会跳下去，回到老位置。我把它抱到床上，它等我一睡着就溜走。早上醒来，总能看见它蜷在抓板边，身上沾着木屑。

  林薇来看我们，带了新鲜的金枪鱼。橘子闻了闻，舔了一口，又不吃了。“猫老了就是这样，”林薇说，“它们会找让自己安心的地方。”

  林薇也注意到了。她蹲在橘子旁边，顺着它的视线看抓板。“就是块普通的板子啊，”她嘀咕，“难道里面藏了小鱼干？”

  橘子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差。它开始走路摇晃，跳不上窗台了。我把它抱上去，它就趴在老位置看梧桐树。叶子已经从嫩绿变成深绿，郁郁葱葱的。

  那声音很轻，像是告别。我走过去，看见一只麻雀停在树枝上，蹦蹦跳跳的。橘子年轻时最爱追鸟，虽然从来抓不到。现在它只是看着，尾巴尖轻轻摆动。

  它回头看我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我的倒影。然后它跳下窗台——动作很慢，几乎是滑下去的——又回到了抓板旁边。

  公司主管很理解，批了我的年假。“好好陪它吧，”她说，“我家的老狗走的时候，我后悔没多请几天假。”

  我每天坐在地板上，橘子旁边，看书或者工作。有时它会把头靠在我腿上，我摸着它，可以感觉到它呼吸的起伏。很轻，但还在继续。

  “疼痛控制做得不错，”他说，“它应该没有太难受。”他给橘子检查时，橘子很乖，任由他摆弄。

  门关上后，我回到橘子身边。它还在盯着抓板，眼睛一眨不眨。阳光从西窗照进来，落在它身上，橘色的毛泛着温暖的光，像是回到了七年前。

  它配合地转过头，看着镜头。我拍了很多张——它趴着的，它看窗外的，它靠在我腿上的。每一张都可能是最后一张，这个念头让我握手机的手在颤抖。

  它没有拒绝，蜷在我枕头边，呼噜声断断续续的。我侧躺着看它，看它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身体，看它闭着的眼睛，看它胡须偶尔的颤动。

  它睁开眼睛，看了我一眼，然后用头顶了顶我的手。我摸着它的头，它重新闭上眼睛。那一夜我睡得很少，每次醒来都确认它还在呼吸。

  这次他带了个小箱子，里面是更多的止痛药和营养剂。“如果它愿意，能试试用针管喂流食，”他说，“但如果不肯，也不要强求。”

  针管刚靠近嘴边，它就把头扭开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，不是舒服的那种，是警告。试了三次后，张医生摇摇头，“算了，让它舒服最重要。”

  张医生没有马上离开。他蹲在橘子旁边，也看着那块抓板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，诊所有电话打来催他回去，他应了声“马上”，却没有动。

  他举起手示意安静，然后凑近抓板，仔仔细细地观察侧面。我这才注意到，抓板的侧面有磨损，不是抓痕，更像是长期倚靠留下的痕迹。

  我回忆了一下。橘子确实有固定位置——它总是在木板右侧开始抓，从上到下，每次都抓同一个区域。所以那块区域的麻绳磨得最快，早就秃了。

  我凑近看。木板边缘确实有一些浅浅的凹痕，排列整齐，间隔均匀。因为颜色深，又在外侧，我一直以为是正常磨损。

  张医生没有回答。他继续检查，手指顺着木板侧面移动，在靠近背面的位置停住了。“徐小姐，”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，“你把抓板翻过来看看。”

  橘子还趴在旁边，眼睛半闭着，对我们的动作没有反应。我小心地抬起抓板一端，它比想象中沉。橘子抬头看了一眼，又趴回去了，像是默许。

  背面朝上，积了一层薄灰。但灰尘之下，能看见清晰的纹路。我拿来湿布擦掉灰尘，然后整个人僵住了。